連上 17 天班，倒在自己口譯的講台上
依據新聞報導，羅小姐 31 歲，擁有藝術碩士學位，去過波蘭進修，精通英文、西班牙文及波蘭文。2019 年 3 月，他進了一家知名的葡萄酒代理商當品牌副理，月薪 5 萬 5、保障年薪 14 個月，負責品牌行銷、銷售規劃，還要當外語口譯。
聽起來是份很好的工作，但問題他必須在「短時間內上手」這個不熟的領域，公司接連丟給他酒展、晚宴、酒廠活動，甚至還要負責即席口譯。那陣子他幾乎每天做到晚上十點以後，好幾天甚至待到深夜或隔天凌晨才離開公司，發病前至少連續 17 天沒休假，連假日都要去上公司安排的品酒課、還要考試。
上班第 3 個多月，一天下午他正在進行教育訓練跟口譯時，突然昏倒失去意識。
經診斷是「急性腦中風」。治療、復健之後，她留下失語症、認知障礙，還罹患重度憂鬱症。原本能講三國語言的人，中風後失去了外語能力，生活得靠別人照顧。
腦中風聽起來像是「個人的身體疾病」，但羅小姐才31歲很年輕、並沒有相關病史，加上發病前的工作狀況，大家會不會認為這場病與「工作」有所關聯？
如果疾病或傷害是因為工作所造成，法律上我們會稱呼它為「職業災害」，其中包括了「職業病」以及「職業傷害」。
職業災害怎麼認定？其實有一套判斷架構
先講一個很多人搞混的觀念：職業災害不是「在公司裡受傷才算」。判斷一件傷病是不是職災，法院用的是兩個要件：「業務遂行性」和「業務起因性」。
「業務遂行性」，是指這個災害發生在勞工「依勞動契約、在雇主指揮監督下提供勞務」的過程中。
「業務起因性」，則是指傷病和工作之間有相當因果關係，也就是這個危險是伴隨工作而來、而且照經驗法則來看確實可能因此發生。兩個都具備，才會被認定為職業災害。
另外，由於「職業災害」這個詞同時涉及勞動基準法、勞工職業災害保險及保護法等勞動法規，各法規對於職業災害的認定會因立法目的不同而有差異，因此不同情形究竟是否構成各法規當中的「職災」，還是要個案判斷。
那麼，若是新聞中提到「過勞中風」這種不是當場行為造成外傷，而是身體本身爆發出來的疾病，又該怎麼認定呢？
勞動部有制定一部「職業促發腦心血管疾病認定參考指引」。白話說，就是腦中風、心肌梗塞這類病，被長期或過重的工作「促發」出來的情形。
這份指引裡使用的量化指標是加班時數：發病前 1 個月加班超過 100 小時，或發病前 2 至 6 個月內、任一期間的月平均加班超過 80 小時，工作與發病之間就會被認定有「極強」的相關性。
回到這個案件。
法院依出勤紀錄算出來，羅小姐發病前 1 個月加班是 97 小時，差一點點沒踩到 100 小時的線，公司也抓著這點主張「不算過勞」。
但士林地院沒有因為「差 3 小時」就放過雇主。法官認為，指引的時數只是參考，還要綜合判斷工時規不規律、休息夠不夠、短期內工作是不是過重、精神壓力大不大。羅小姐長期加班、公司卻沒增加人力幫忙分擔，甚至有同事發現她太累、勸她請假就醫，公司仍沒採取保護措施，加上她發病前並沒有高血壓、糖尿病、心臟病或中風病史、不菸不酒，未來 10 年中風機率只有 5%，屬於低風險族群。
這些綜合來看，反而更能證明她的中風就是被工作「促發」的。
認定過程裡還有一個關鍵，攸關能不能過關：工時怎麼計算？
公司主張羅小姐申請並經核准的加班只有 49 小時，其餘打卡時間、在家研讀葡萄酒資料、下班後用 LINE 聯繫，都是她「自己要做的」。
但法院認為能不能領加班費，跟工作有沒有害到身體，是兩回事。
就算沒有事先申請加班，只要她確實有在提供勞務，這些時間就要算進工作負荷：包括打卡時間、活動前後的場布整理、假日的品酒課、午休、還有下班後透過 LINE 接受主管交辦的事項，統統要計入。認定職災時看的是「真實的勞動」，不是「公司核准的加班單」。
至於認定的程序，通常是由設有職業醫學科（俗稱「過勞門診」）的專科醫師評估工作與發病的因果關係，出具職業傷病評估報告，再由勞保局核定是否為職業病。這個案子裡，台大醫院評估認定長期工作負荷與腦中風有相當因果關係，勞保局也核定她的疾病屬職業造成。
員工發生職災，雇主要負什麼責任？
一旦被認定為職災，雇主的責任分兩條路。
一條是勞動基準法第 59 條的職災補償，前段規定：「勞工因遭遇職業災害而致死亡、失能、傷害或疾病時，雇主應依下列規定予以補償。」它採無過失責任，只要認定是職災，公司就必須依規定補償。
另一條是民法上的損害賠償，如果雇主違反了職業安全衛生法第 6 條第 2 項第 2 款，沒有對「輪班、夜間工作、長時間工作等異常工作負荷促發疾病之預防」應妥為規劃並採取必要措施，勞工還可請求醫療費、看護費、勞動能力減損、精神慰撫金等更完整的賠償。
要注意的是兩者不能重複領：勞基法第 60 條規定，「雇主依前條規定給付之補償金額，得抵充就同一事故所生損害之賠償金額。」
具體來說，在本案當中：法院先認定羅小姐的中風符合職災要件、公司也有過失，該賠的損害（醫療費、交通費、看護費、勞動能力減損、精神慰撫金等）合計約 1609 萬元。
但法官認為羅小姐自己有 10% 的過失，過失在於他發病前 3 天就身體不適、同事勸他請假就醫，他仍執意繼續工作沒馬上處理，所以自己要負擔一成的責任。
接著，依據報導指出，公司在勞動調解時已先付過含 40 個月工資補償 220 萬元（也就是勞基法第 59 條的職災補償），會依勞基法第 60 條抵充掉。一來一往，最後判酒商還要再賠 1228 萬 2883 元。不過這個判決還可以上訴，目前還沒有確定喔。
那如果碰到職災，要怎麼保護自己、爭取相關權益？
假如是你或你身邊的親朋好友不幸發生職災，第一時間可以做些什麼，避免後續求償無門或權益遭受損害呢？
第一，留住能還原真實工時的證據。前面有提到，這種內在疾病（例如中風），很重要的量性指標就是近幾個月的「加班時數」，時數是否過高或有異常情形，此時則必須依靠打卡紀錄、信件及 LINE 對話、活動排程等，認定真實勞動的總工時為何，因此建議盡快留存相關證據。
第二，身體發出警訊時，一定要就醫。雖然我們都理解，之所以身體不適卻沒請假，很可能正是基於那份「害怕工作做不完」、「害怕公司/專案沒有自己不行」的責任心。然而，沒有什麼事情能比自己的身心健康來得重要，而且像羅小姐這樣拖著不看診，在認定上還可能被算一份過失。
第三，第一時間啟動職業傷病認定。到設有職業醫學科的醫院，由專科醫師評估因果關係、出具評估報告，醫師診斷是整個認定的核心，也是後續向公司及勞保局主張補償、賠償的基礎。
職業災害的認定，說到底是在還原一件事：這個傷病，究竟是不是工作害的。
如果你覺得自己或家人的狀況可能就是職災，別急著自己下結論說「應該不算吧」、「感覺好麻煩」而直接放棄主張，先把證據留好、找職業醫學科評估，必要時建議考慮向各縣市勞工局（處）、法律扶助基金會諮詢，或委任專業律師協助。
請注意，本文是以新聞報導為基礎進行改寫，個案仍可上訴、非最終定論；法律認定因個案事證而異，實際情況建議諮詢專業律師。